大以賽亞卷(The Great Isaiah Scroll)

世界上最古老最完整的《以賽亞書》古抄本就是1QIsaA。1QIsaA 屬於貝都因部落原初發現的七卷軸之一,全卷百分之九十五的文字都保存至今清晰可見,因為近乎完整1QIsaA又名《大以賽亞卷》(Great Isaiah Scroll)。這卷軸是死海古卷22份以賽亞書抄本中最完整的一卷,其次是最初存放在希伯來大學的1QIsaB。1QIsaA 比馬所拉抄本保存的以賽亞書古老1000年,因此對於文本批判及重組原初版本有莫大的貢獻,而近代古卷的學術研究下 1QIsaA 的流傳及抄寫過程都挑戰現代信徒對於「正典」的理解。

發現與出版

同屬於首七卷出土經卷之一,1QIsaA的發現故事在其他文章已經探討過,因此不在此複述。其學術報告於1950-52年間發布,1QIsaA是內容最早公諸於世的死海古卷。耶路撒冷 W.F.歐布萊特考古研究所(W. F. Albright Institute of Archaeological Research)的學者兼攝影師 John C. Trever、聖經學者 Millar Burrows 及 William Brownlee 共同處理及記錄,當時依然在敘利亞正教會手上的古卷,而他們發表的第一份報告就是:《聖馬可修道院的死海古卷(一)》(The Dead Sea Scrolls of St. Mark’s Monastery I),其中前半部分就是探討1QIsaA。報告的發表正式奠定死海古卷的歷史地位,因為從內容及字體研究,無疑這經卷都是來自公元前一世紀的文物。1QIsaA 遠古的歷史與近乎完整的程度讓學者們興奮不已,因為他們終於可以將來自公元10世紀的《馬所拉文本》(Masoretic Text)與兩千年前的經文作對比。時至今日,《大以賽亞卷》是最受學者注視的研究項目,有無數關於文本批判的學術文章發表了。

© John C. Trever, Ph.D./Digital image by James E. Trever.

John C. Trever 與敘利亞都主教亞他那修‧耶穌‧撒母耳(Metropolitan Athanasius Yeshua Samuel.)及大以賽亞卷的合照。
1952年出版的《聖馬可修道院的死海古卷(一)》的封面。

《大以賽亞卷》的實體狀態

接近完整的1QIsaA 卷軸全長 7.34 米,上下寬度在22至25厘米之間。整個卷軸由十七塊羊皮組合而成,挪威學者 Torlief Elgvin 指出1,卷軸所使用的羊皮是經過多次拉刮而成,品質是眾死海捲軸之最,只有《群體守則》(1QS) 及《戰書》(1QM)所用的羊皮具有同樣質素,由此可見,製作此經卷的群體十分重視《以賽亞書》2

整卷幾乎完整的 1QIsaA @wikicommons
整卷幾乎完整的 1QIsaA @wikicommons

經卷前部分屬於卷軸的外邊,第一至九列的下半部分受到年日風化破壞,幸好由第十列文字開始,卷軸幾乎完整保存。1QIsaA 六十六章的《以賽亞書》經文分佈在 54列希伯來文字中,每列大約29行的文字,比其餘出土的古卷都要大。

以賽亞上下書?

從文學批判的角度分析,19世紀的學者們指出《以賽亞書》可能是分成上中下三卷,1至39章是先知以賽亞所寫成;40至55章是所謂的以賽亞二書(Deutro-Isaiah)由另一位不知名先知所寫成;最後 55至66章是12篇短文的文集。另有一個較多人接受的區分:1至33章屬於耶路撒冷及聖殿被毀前的警告及預言;34至66章是審判及被毀後的實況。這兩個作者或主題的分段一直備受爭議,1QIsaA 的出土卻正正可以支持後者。

在 1QIsaA 卷軸第27列文字結尾,文士留下三行的空位,第28列文字在新一塊的羊皮上開始,在有史以來的希伯來經卷中,這都是標記着新書卷的開始,這抄寫傳統在現代文士抄寫《摩西五經》卷軸中都可以看到。 1QIsaA 的古文字學(Palaeography)研究更顯示首27列與後面的經文明顯是出自兩位文士的手筆。那麼經文的區分是哪一段? 1QIsaA 第27列結尾正正就是33章的完結,而第28列就是34章一節!這兩個證據都明顯支持以上的理論 — 以聖殿被毀前後時期來區分以賽亞上下書。當然這或許只是昆蘭群體對《以賽亞書》分段的理解,未必完全反映作者的用意,然而現存最古老的以賽亞抄本就是 1QIsaA,換句話說也就是最貼近原著的抄本!

圖片中央接縫右邊是33章結束,隔空三行後,接縫的左邊就是34章的開始,這是書卷結束與新書開始的慣常做法。接縫前後的筆跡明顯不同,也是以賽亞分上下書的證據。

1QIsaA 與《馬所拉文本》


1QIsaA是護教家常引用作為指標的考古文物,他們論述古卷保存的《以賽亞書》與現存《馬所拉文本》內容9成相同,印證聖經內容經歷2000多年都「完好」保存至今,然而這論述並非建立在 1QIsaA 的研究上。學者 Eugene Ulrich 及 Peter Flint仔細審閱,發現 1QIsaA 與普遍現代聖經使用的《馬所拉文本》以賽亞書有多達2600個不同之處。學者 Donald W. Parry3 整合及歸納了1QIsaA 與《馬所拉文本》出入之處,他分析2600個不同之處大致可以分成如下四個類別:

一:抄寫期間難避免的筆誤(漏抄、錯字);

二:1QIsaA 或 《馬索拉抄本》文士抄寫期間作出的修改(加增或減少內容);

三:以不同的用詞表達相同的意思;

四:個別文士抄寫風格或傳統。


較早前 Andy Wong 在文章「以賽亞書古卷」4 舉例列出 1QIsaA 其中一個明顯抄漏的部分,讀者可以參考前文,我們在此探討文士抄寫期間作出的修改。早於1956年,Brownlee 已經發現1QIsaA 字裏行間有隔空留白的位置,他推論抄寫這經卷的文士所參考的原稿或許是一份底部已經破壞了的以賽亞卷。按Longacre 觀察,文士有兩個方法處理 1QIsaA 34至66章的經文;

一、 空出兩至三行,方便將來按另一卷完整的以賽亞卷謄寫失落的內容。
二、按殘缺原稿所剩下的文字和經文內容的前文後理甚或是文士自身的記憶,補上失落的內容4

其中一個明顯例子來自第29列,36章11節, Longacre 指出 1QIsaA 的文士參考第12節的語句、列王紀18章26節、並自己的記憶,在抄寫當刻就嘗試重構經文,因此並沒有留白將來補上。

紅圈內兩部分都是三行文字寫在兩行的空間之內。


以利亞敬、舍伯那和 [約亞對拉伯沙基說:“請你用亞蘭語對你的僕人說話,因為我們聽得懂;不要說這信息,免得坐在城牆上的人民聽見。” 但拉伯沙基說:“我主差派我來 ],只是對你和你的主說這些話嗎?不也是對那些坐在城牆上,要和你們一同吃自己的糞、喝自己的尿的人說嗎?”

1QIsaA  36:11-12
6

以利亞敬、舍伯那、約亞對那御前大臣說:“請用亞蘭語對你的僕人說話,我們聽得懂;不要用猶大語對我們說話,免得城牆上的人民聽明白了。那御前大臣說:“我的主人派我來說這番話,難道是對你的主人和你說的嗎?豈不是對坐在城牆上的人說的?他們要吃自己的屎、喝自己的尿,你們也一樣!

《以賽亞書》36:11-12。《環球聖經譯本》

顯然地「約亞」與「我主差派我來」之間,很多用詞都是按前文後理的推斷,文士所重構的經文意思十分貼近原文,但是他卻似乎忘記「猶大語」這個重要的故事細節,「城牆上的人民」則因為參考第12節沒有缺失的內容,變成了坐在城牆上的人民。拉伯沙基使用希伯來語威嚇百姓,也就是城內的百姓都懂得的語言,猶大的大臣們恐怕人人恐懼,因此力勸亞述長官改用亞蘭語,當然遭到拉伯沙基的反對,這個細節在 1QIsaA 中被遺忘了。

從34章至66章,1QIsaA 內這類的修正或補充大概每29行就出現一次,明顯地反映文士所參考的原稿底部破損了。雖然內容主題上沒有太大的出入,然而種種證據都顯示1QIsaA 的抄寫過程並不嚴謹,對於詞語選擇及出現的先後次序都有甚大的寬容度7

以色列博物館的死海古卷博物館,這建築物的外貌仿效存放大以賽亞卷的陶罐,這展館是收藏 1QIsaA的地方。

結論:聖經的正典?

死海地區所發現的多份《以賽亞書》卷軸見證古人記錄書卷的狀況,從不同卷軸謄寫內容,修正內容,並最終抄寫「完成品」, 1QIsaA 正處於這編輯過程的前端,經歷了大約半個世紀,製作 1QIsaB 的文士才似乎對《以賽亞書》「正典」的內容已有明顯的定斷。縱使 1QIsaA 是近乎完整及最古老的《以賽亞書》抄本,但它不是好的護教工具,因為它是聖經內容經過修改的鐵証。

以考古文物作為證實聖經真確的證據是一個非常非常錯的做法,聖經的內容是否與成書的那一天完全相同是我們無法知曉的事情,然而這不等於聖經不可信,也不等於上主不會通過人手所寫下的文字來對我們說話。

從死海古卷的研究,現代信徒可以明白所謂「正典聖經」的內容及次序並非「自古以來」都一直如此,由成書到第一世紀期間,都不斷出現編輯及修正,內容一步一步才變得穩定下來。死海古卷、《馬所拉文本》甚至《七十士譯本》都分別保留了原文的細節,學者可以仔細的檢閱,作為現代讀者我們很幸運,可以更加深入認識經卷流傳的過程,而這種流傳模式對於基督徒來說不應感覺陌生,因為我們的聖經——新約聖經——中都有同一個故事保存在一份有四個不同版本的文獻中,因此出現不同版本的經文也不是什麼陌生的事情。

參考資料:

以色列博物館及Google的 1QIsaa 網上電子版本:http://dss.collections.imj.org.il/isaiah

Schiffman, Lawrence H. Reclaiming the Dead Sea Scrolls: The History of Judaism, the Background of Christianity, the Lost Library of Qumran. Philadelphia, Jewish Publication Soc., 1994.

Schiffman, Lawrence H., and James C. VanderKam. Encyclopedia of the Dead Sea Scrolls. New York City, Oxford UP, 2000.

Vermes, Geza. The Complete Dead Sea Scrolls in English. London, Penguin Books, 2011.

Wise, Michael, Abegg Jr., Martin, and Cook, Edward. The Dead Sea Scrolls: A New Translation. New York,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1996.

Crawford, Sidnie White. Scribes and Scrolls at Qumran. Grand Rapids, Michigan, William B Eerdmans Publishing Company.

Elgvin, Torlief. Gleanings from the Cave :Dead Sea Scrolls and Artefacts from The Schøyen Collection, Bloomsbury T&T Clark, 2016.

註:

  1.  Elgvin, Torlief. Gleanings from the Cave :Dead Sea Scrolls and Artefacts from The Schøyen Collection, Bloomsbury T&T Clark, 2016.
  2. 死海地區22份出土的《以賽亞書》手抄本也是助證此事。昆蘭第一洞出土兩份(1QIsaA)及(1QIsaB);第四洞出土18份(4QIsaA – R),最後一份在 Wadi Murabba‘at 出土(MurIsaiah)。
  3. https://scholarsarchive.byu.edu/cgi/viewcontent.cgi?article=5117&context=byusq
  4. https://hadavar.org.hk/isaiahscroll-andywong/
  5. Developmental Stage, Scribal Lapse, or Physical Defect? 1QIsaa’s Damaged Exemplar for Isaiah Chapters 34-66.
  6.   直譯自 Peter Flint 及 Eugene Ulrich 英文翻譯版本 http://dss.collections.imj.org.il/
  7. 死海古卷總編輯 Emmanuel Tov 提出抄寫過程不嚴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