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

《哥林多前書》13:1

對於保羅來說,沒有愛,縱使說方言都只不過是吵耳的樂器而已。然而,保羅關於「鈸」的理解只限於嘈吵 ?或是有更大的暗示?

「鈸」希臘文稱為:κύμβαλον(Cymbalon)是屬於敲擊樂器,常見於希臘戲劇或音樂表演項目中。這對「鈸」以青銅製作,呈圓形,直徑大約6釐米。背面帶有橫紋裝飾,邊緣位置翹起,中央位置呈半球體狀,正中央突出的位置有一個圓形小孔,估計是繩子或金屬夾子的連接點。

羅馬時期銅鈸有兩種常見的使用模式,較簡單的是透過繩子將銅鈸掛在樂手的手指上,雙手掌心各自繫上一隻鈸,以雙手合十的動作使樂器互相撞擊並且發出聲響。另一種模式則是使用一對青銅製的夾子(Crotal),透過金屬夾子的彈力使兩鈸撞擊而發出聲響,可以單手搖動或以手掌收緊夾子發聲。

© The Trustees of the British Museum. Shared under a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ShareAlike 4.0 International (CC BY-NC-SA 4.0) licence.

巴黎高等師範學院(École normale supérieure)的學者 Audrey Cottet 在2022年發表研究文章「Playing finger cymbals in the Roman Empire: an iconographic study」中分析銅鈸的各種使用方式,她總結夾子在公元三世紀後普及,羅馬帝國時期較常見是以雙手各執一鈸的簡單發聲模式。文章中其中一個例子來自1760年,意大利的龐貝西塞羅大宅(Villa of Cicero)1的出土,這大宅發現很多帶有音樂及喜劇元素的濕壁畫與馬賽克,包括現藏於拿波里國立考古博物館的「街頭表演者」馬賽克。

馬賽克圖案正在描繪一場喜劇或音樂表演,包括吹著「潘笛」(Pan Flute)的女子、拿著銅鈸的人、拿著搖鼓(tympanum)的人以及在旁觀看的小孩,除了小孩外各人都帶著面具。學者估計馬賽克可能是描繪古希臘喜劇作家米南德(Menander)的《被鬼附的女孩》(The Possessed Girl)的場景。

偉大的母親:希栢利

米南德喜劇中記載一篇歌頌女神希栢利(Cybele)詩歌2,演員透過舞蹈與樂器去敬拜神明,其中所使用的樂器包括銅鈸:

Greatest queen
to me and those with shaking heads
and the sweet-faced Corybantes
sacrifice and an illustrious hecatomb
goddess, Phrygian queen
your tympana, Mountain Mother.
hail, Angdistis
with cymbals(鈸)
loud joyful cries
Mother of the Gods
Angdistis, Phrygian, Cretan
come here mistress
queen of the wooden valley
Lydians

龐貝城出土濕壁畫,其上繪畫希栢利敬拜節慶禮儀——Megalasia 的情景,希栢利(圖右)坐著寶座上。

© 2015. Photo, text: Robert Caudill. Mothers of the Gods: A Case for Syncretism inthe Cybele and Isis Cults at Pompeii. 2015. P. 14—15; p. 39, fig. 5.
Photographer and date of the photo are unknown.

鼓與鈸大概常與希栢利有聯繫,生活於主前第一世紀的拉丁詩人卡圖盧斯(C. Valerius Catullus)的著作《Carmina》也有記錄希栢利敬拜禮儀,除了鼓與鈸的音樂之外,更包括舌頭顫動而發出的聲音和狂喜狀態的舞蹈:

「莫教遲疑滯留心頭,爾等齊步疾行,隨我往希栢利之弗里吉亞居所,往女神之弗里吉亞山林。彼處鐃鈸之聲迴盪,小鼓隆隆齊鳴,弗里吉亞樂師以彎笛奏出深沉低音;彼處披掛常春藤之邁那德斯(Maenades)瘋狂甩首,伴隨尖銳號叫舉行神聖祕儀;彼處女神那群遊蕩之眾四處穿梭——宜於彼處,隨急促之祕儀舞步疾行。」

當阿提斯—這虛幻的女子—向其同伴如此歌詠後,合唱團隨即以顫動之舌發出尖鳴,輕盈的小鼓隆隆作響,凹面鐃鈸鏗鏘齊鳴,眾人邁開疾步,奔往鬱鬱蔥蔥之伊達山(Mt Ida)。隨後,阿提斯狂亂如瘋、氣喘吁吁、心神喪失,帶著她的小鼓在密林中疾行領路,如同那逃避重軛之未馴小牛;敏捷的伽拉眾(Gallae)緊隨那步履如飛的領袖身後。及至抵達庫柏勒之所,她們因過度勞累與飢渴而疲憊不堪,陷入沉睡。遲滯之眠遮蔽了她們因虛弱而低垂的雙眼,而狂暴之氣亦退去,心靈終歸於寧靜與安逸。3

C. Valerius Catullus, Carmina, 63

希栢利是安那托利亞的大地女神,羅馬人稱她為:「偉大的母親」(Magna Mater)是地上眾生之母,她也是山巒的神,有與生育及乳養有聯繫,因此她的節慶也如詩人的描述一般是酣歌恒舞的活動。似乎希栢利的偶像敬拜,在羅馬世界都有載歌載舞的情況,而追隨者口中發出的聲音卻是無人能明白的鳴響。

沒有愛的哥林多教會

保羅在第二次宣教旅程上建立了哥林多教會,他在這城停留一年半牧養及教導教會。離開後寫了兩封信給教會,對教會行為表現作出提醒、更正及教導,其中一個困擾教會的問題是群體內的不合一。保羅明白合一不等於劃一,不是把信徒訓練成一式一樣才是教會成長,教會內個人都有著不同的功能,當這些功能發揮作用的時候,主的身體就可以成長,反之,當教會互相爭競嫉妒,主的身體虛有其表,四肢健全卻軟弱無力。

古代哥林多的中央大街,或許是第一世紀期間猶太會堂坐落位置。

細看《哥林多前書》12章顯然地,教會內各人都很特別的恩賜,領導的、說預言的、教導的、行神蹟的、醫病的、關顧的、行政管理的及說方言等等。奈何,當恩賜沒有愛心作為動機便會變得自私,成為建立自己,滿足的權利與慾望工具,保羅針對教會這個問題作出糾正,說:「我現今把最妙的道指示你們。」

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 我若有先知講道之能,也明白各樣的奧祕,各樣的知識,而且有全備的信,叫我能夠移山,卻沒有愛,我就算不得甚麼。 我若將所有的賙濟窮人,又捨己身叫人焚燒,卻沒有愛,仍然與我無益。 

《哥林多前書》13:1-3

不難想像教會內會說方言、會教導聖經及會向窮困肢體施捨的都可能是教會內的領袖人物,然而當他們的行為不是出於愛,就會成為建立自我形象與地位的工具,基督的身體漸漸成為這些”領袖“的踏腳石及上位的機會,對於保羅來說,這些實在一點意義也沒有,甚至更差。

當哥林多的讀者看到保羅提及方言及樂器發出的噪音,或許他們也意會到這些事情與外邦人在神明的敬拜活動的聯繫,就像希栢利的追隨者會搖著鼓與鈸,顫動舌頭發出無人明白的聲音。若是如此,「鳴的鑼」和「響的鈸」不單單代表發出噪音的樂器,更是與偶像敬拜有關的活動。

19世紀法國藝術家繪畫羅馬希栢利女神慶典巡遊的情景。
Illustration for La France et les Francais a Travers les Siecles by Augustin Challonel (Roy, 1882).

細想一下,若有一天事奉淪為得到別人讚賞的工具或是提升自身地位的踏腳石,愛主及愛人、愛教會的心必是蕩然無存,對著他人的生命只會是一句:I don’t care(我不在乎),從保羅的教導來看這等心態實在與偶像敬拜沒有分別。

夏達華聖經世界最近添置以對羅馬時期的銅鈸,期盼這對鈸,可以成為我們各人信仰歷程上的鑒戒,無時無刻提醒我們,若沒有對主及對人的愛,不單只失去意義,更是敬拜偶像。愛神愛人的心是每個事奉者必要條件,哥林多書信中我們再次聽到主耶穌的命令:

我賜給你們一條新命令,乃是叫你們彼此相愛;我怎樣愛你們,你們也要怎樣相愛。 你們若有彼此相愛的心,眾人因此就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了。

《約翰福音》13:35-36

註:

  1. 普遍學者認為大宅與西塞羅無關,是16世紀發掘者的誤解。
  2. PSI XV 1480: A PERFORMED HYMN TO CYBELE IN MENANDER’S THEOPHOROUMENE
  3. Google Gemini AI 翻譯。

參考資料:

  1. https://www.britishmuseum.org/collection/object/Y_EA26260?selectedImageId=1614405115
  2. https://academic.oup.com/em/article/50/1/3/65073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