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註：本文含有人骨遺骸的圖片。
十字架所用的釘子成了傳說。根據4世紀的米蘭主教安波羅修（Ambrose of Milan）所言，君士坦丁大帝的母親海倫娜在前往聖地的朝聖旅途上，發現了真正的十字架和耶穌受難時使用的釘子。據安波羅修的描述，海倫娜把其中一根釘子打造成一頂寶石冠冕，另一根則用於君士坦丁的馬的韁繩（安波羅修的《論狄奧多西之死》第47章）。早期教父（例如伊格那丟的《致士每拿的信》1.1；殉道者游斯丁的《護教學第一冊》第35章）也提到過這些事情，而海倫娜那神話般的旅程和發現，有助於把這些釘子定為圍繞耶穌受難的基督教傳說的一部分。如今，許多遺物據稱是十字架的釘子之一，天主教和東正教基督徒視這些遺物為聖物。
令人驚訝的是，福音書詳細描述了耶穌的受難，然而，對於用什麼來固定耶穌於十字架上，細節卻極少。用於描述釘十字架的希臘動詞是 stauroō 和 kremannymi，分別指「懸掛在木樁上」或簡單地說「懸掛起來」，這兩個動詞並沒有暗示受害者是如何被固定在十字架上的。此外，唯一有明確提到耶穌釘傷的情景，就只在「多疑的多馬」事件（約20:24–29），這是約翰福音獨有的記戴。門徒多馬在耶穌首次顯現時不在場（第24節），他不相信耶穌已經復活，除非他親眼看見，並把手指放在「釘傷的痕跡」上。其他福音書沒有提到這些傷口，而所有門徒，包括多馬，在耶穌首次顯現時都在場（參見可16:14）。因此，除了多疑的多馬的場景之外，新約聖經並未明確提到耶穌的釘傷（西2:14 提到了「宣揚罪行本質的牌子」）。
儘管福音書記載得這樣模糊不清，考古學提供了機會，尋找到額外證據，以了解釘十字架，或至少釘十字架的一般程序。1968年，在耶路撒冷的 Givat ha-Mivtar 有一個古代猶太墓穴遺址，考古學家有如找到了寶藏。他們發現了一個第二聖殿晚期常見的骨盒（ossuary），它沒有什麼裝飾，其底部有一根鈣化了的腳跟骨，還有一口長約5英寸的釘子穿過了腳跟骨，骨盒也夾雜着不同時期的遺骸，從公元前1世紀到第一次猶太起義時期（公元66年至74年）。骨盒上淺淺刻有兩個希伯來字，第一個字是名字——「約翰」，而第二個字則刻在第一個字的左邊，合起來就是「約翰，哈迦克的兒子」（Yehohanan ben hagakol）。雖然有些人認為哈迦克是父姓，但伊加爾·亞丁（Yigael Yadin）認為哈迦克應該解讀為「h‘qil」（hagakol）——描述約翰被釘在十字架上時「雙膝分開」。或許，幾幅古代釘十字架的描繪可以佐證這種懸掛方式，其中包括普特奧利（Puteoli）和亞力山大諾斯（Alexamenos）的壁畫，以及佩雷爾（Pereire）寶石。
Givat ha-Mivtar 地區還有更多驚喜。在附近有稱為阿巴的洞穴（Abba cave），考古學家發現了骸骨，它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一世紀，其中包括一個被斬首的頭骨和帶有相關鐵釘的手指骨。一些學者提出這些可能是馬特塔亞斯·安提柯（Mattathias Antigonus）的遺骸，他是末代哈斯摩尼王朝統治者（公元前40年至37年在位），據歷史資料記載，他被馬克·安東尼處決，可能是被斬首（約瑟夫，《猶太古代史》15.9）也可能是釘十字架（迪奧·卡西烏斯，《羅馬史》49.22.6）。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卡西烏斯提到安提柯「被綁在十字架上並受到鞭打」，卻沒有提到使用釘子。此外，根據體質人類學家帕特里夏·史密斯（Patricia Smith）的說法，阿巴墓中發現的釘子「並沒有穿透骨頭」，這表明可能不是用來釘死死者的。
2017年，在距離 Givat ha-Mivtar 超過2000英里的英格蘭芬斯坦頓（Fenstanton）有一個驚人發現。考古學家在清理羅馬時代墓地的骸骨時，發現了一根被釘子穿過的腳跟骨，遺址和遺骸的年代可追溯至公元2至4世紀。從耶路撒冷和芬斯坦頓出土的被刺穿的腳跟骨，與另外兩個經考古證實的釘十字架案例相似，一個在埃及，另一個在意大利，這兩個案例都只留下釘十字架的痕跡，沒有留下釘子。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以色列境外的發現可以追溯到公元1世紀之後。以色列境內 Givat ha-Mivtar出土的腳跟骨，可能可以追溯到第一次猶太起義之前。
同樣重要的是，我們從第二聖殿晚期的歷史和文本來源來看，至少直到第一次猶太起義時期，對於如何釘十字架的描述相當模糊。公元前1世紀的死海古卷《那鴻書註釋》（Pesher Nahum：4QpNah），嘗試以當代的角度來理解聖經先知所言，其中提到「憤怒的獅子」把「貪圖安逸之物的人」（Seekers of Smooth Things）活活吊在樹上（碎片3-4，I.7），這可能是指哈斯摩尼王朝統治者亞歷山大·楊紐（Alexander Jannaeus）釘死法利賽人的情況（約瑟夫，《猶太古代史》13.380）。
“解釋就是，這是關於那隻憤怒的年輕獅子 [對那些追求安逸的人復仇]，並將人活活吊死，… 曾經在以色列。”
《那鴻書註釋》4QpNah, Column I, Line 21
碎片3-4，I.7
“當他將其中最強大的幾個關押在貝托美城時，他在其中圍困了他們；當他攻佔了這座城市，並將那些人掌握在自己手中時，他將他們帶到耶路撒冷，並對他們做出了世界上最殘忍的行為；因為當他與他的妾侍們一起在城中眾人面前宴樂時，他命令約八百人被釘十字架；而當他們還活著的時候，他命令在他們眼前割斷他們妻子和孩子的喉嚨。”
約瑟夫，《猶太古代史》13.380
同樣地，《聖殿卷》討論了那些冒犯了社區的人，允許將犯罪者「活活吊在樹上直到死亡」（64.7-11）。這兩段敘述都使用了模棱兩可的希伯來動詞 talah（吊掛），它並沒有提及懸掛的方法。歷史學家約瑟夫僅稍微以更為精準的術語來描述釘十字架，他使用希臘動詞「釘十字架」（stauroō，anastauroō; crucify），這意味着把某人懸掛在木樁上，但沒有指出懸掛的方法或工具。
然而，約瑟夫在討論第一次猶太起義期間羅馬各種暴行時，明顯地使用了一個不同的動詞，即「釘」（proseloō; nail），來描述釘十字架。特別是，他描繪了猶太行省的羅馬總督蓋西烏斯·弗洛魯斯（64–66年）把猶大的一些最高級別的公民「釘」在十字架上（《猶太戰爭》2.308）。在毀滅耶路撒冷的期間，羅馬士兵同樣把抓到的人「釘」在十字架上（《猶太戰爭》5.451）。在這兩個敘述中，約瑟夫放棄了「釘十字架」（crucify）的動詞，而是簡單地將釘十字架描述為「被釘在十字架上」（nailed… to crosses）。米示拿的各種引文似乎表明，使用釘子釘在十字架上的刑罰，在起義之後仍在執行，例如有記錄稱第2世紀的教師拉比梅爾允許使用「來自被釘死過人的釘子」來治療（米訓 安息日 6:10）。
使這場災難更加沉重的是羅馬野蠻的新手段；因為當時佛羅爾斯敢做前所未有之事，也就是讓騎士階層的人在他的法庭前被鞭打並釘在十字架上；雖然他們出身是猶太人，但他們仍然擁有羅馬的尊貴身份。
約瑟夫，《猶太戰爭》2.308
因此，士兵們出於對猶太人的憤怒和仇恨，把他們抓到的每一個人一個接一個地釘在十字架上，作為一種戲謔，當時他們的人數極為龐大，十字架已經不夠用了，十字架也不夠安置這些屍體。
約瑟夫，《猶太戰爭》5.451
如果羅馬人確實在第一次猶太起義期間及之後改變了他們的處決方式，這可能表明早期的釘十字架，包括耶穌時代，是用繩子或其他類似的材料進行的。事實上，路加在描述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其中一個強盜（路 23:39）以及耶穌自己的死亡（使5:30）時，使用了「吊掛」（kremannymi）這個詞，似乎暗示使用了繩子。此外，死海古卷和約瑟夫也可以找到這樣使用 kremannymi 的例子，至少在第一次猶太起義之前有關釘十字架的引文也有這樣的用法。
然而，如果在猶太起義之前，釘刑在猶太地區不常見，那為什麼《約翰福音》在疑惑的多馬的情節中明確提到耶穌的釘傷呢？這有幾個可能的原因。首先，作者（或他的讀者）可能位於以弗所或小亞西亞的其他地區，釘手的方式是為人熟識的。其次，《約翰福音》中關於耶穌受難和復活的描述有獨特之處：約翰獨自描述了耶穌肋旁的刺傷（19:34），並視為一項預言的應驗，即「他們要仰望他們所刺的那一位」（19:37；參見《撒迦利亞書》12:10）。約翰似乎還在重新詮釋《路加福音》24:36–43，就是門徒被指示去「摸」及「看」耶穌的手和腳。明顯地，《路加福音》（第39節）描述耶穌的手和腳是旨在證明他的身體已經復活，而不是展示釘傷。因此，約翰可能巧妙地把這些元素結合在一起，把釘十字架描述為真實的事件，甚至是撒迦利亞預言的應驗，為了讓一個沒有見過這事的社群相信。
在多疑的多馬情節中，《約翰福音》保留了一種釘刑的風格，看來並不是在第一次猶太起義之前（尤其是在猶太地區）。因此，這個敘述可能來自起義之後的時期，或者是在散居地，那裏釘刑更為普遍，而約翰的釘十字架故事可能是從他的來源（很可能是其他福音書）中改編而來。
釘十字架是羅馬世界中常見的一種懲罰形式，然而，當檢視古代文本和考古證據時，把受害者釘在十字架上，似乎並不像大多數人想像的那樣常見，這種方式很可能只是在耶穌時代之後才引入到猶太地區。
獻給我的叔叔 Arnaldo Arroyo，他將無法看到這篇文章出版，但他關於聖經的討論讓我有能力從不同角度看待其敘事。Te amo y te extraño, tio.
作者簡介：
嘉師傑博士(Dr. Jeffrey P. Garcia) 現於美國紐英倫 Gordon College 任職聖經研究副教授。嘉博士專攻新約及希羅時期猶太文學，學士學位在 Nyack College 羅茲禮教授（R. Steven Notley）指導下完成，並在紐約大學（NYU）的著名死海古卷學者 Lawrence H. Schiffman 博士指導下完成博士學位。
除了大學教導工作外，他於以色列、約旦、希臘和土耳其等國家均有豐富的聖經歷史地理導賞經驗，也參與了艾阿來考古計劃。出版著作包括：《On Human Nature in Ancient Judaism: Creation, Composition, and Condition》，《Understanding the Gospels as Ancient Jewish Literature》，也不時於《Biblical Archaeology Review》刊登研究文章。
嘉師傑（Jeffrey P. Arroyo García）的學術文章《是釘還是結？耶穌是如何被釘死的？》（”Nails or Knots—How Was Jesus Crucified?”）英文原版刊登於《聖經考古評論》（Biblical Archaeology Review）2025年春季刊。經由聖經考古學會（Biblical Archaeology Society）授權，本文在此翻譯並重新發佈。
The original English publication of Jeffrey P. Arroyo García’s article “Nails or Knots—How Was Jesus Crucified?” appeared in the Spring 2025 issue of Biblical Archaeology Review and is translated and republished here with permission from the Biblical Archaeology Society.
註：
- Ambrose, On the Death of Theodosius.
- Ignatius, Letter to the Smyrnaeans.
- Justin Martyr, First Apology.
- 太27:27–44；可15:16–32；路23:26–43；約19:16–37。
- Dio Cassius, Roman History.
- 4QpNah, Pesher Nahum 3-4, I.7.
- 學者普遍認同昆蘭群體使用「Seekers of smooth things」作為法利賽人的諢名。
- 11QTemple Scroll, Temple Scroll 64.7-11.
- m. Shabbat 6:10